引言

多年来，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Institut français des relations internationals, IFRI）团队一直在密切关注美中欧战略三角的变化，以预测全球化进程。2019年，在索邦大学举办的庆祝IFRI成立40周年的会议上，聚焦的主题是“中美竞争背景下的欧洲未来”。 2020年，在法国因疫情封锁之初，一份由七位研究人员共同撰写的研究报告强调，新冠大流行加速了之前确定的趋势，欧盟（EU）面临着“迅速边缘化”和“前所未有的机遇：团结和协调全球那些渴望避免卷入中美竞争的国家。”[1]今年的这份研究报告，是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这个罕见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冲击开始一年之后完成的。

在可预见的未来，乌克兰战争打破了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能源领域，尽管这对中东、非洲和印太地区并非没有影响。此外，这场战争已经成为在其欧洲盟友的帮助下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支持的美国，与中国进行间接对抗的主要问题。

我们似乎正在见证阵营地缘政治的回归，尽管其背景与冷战时期（1947-1991年）截然不同。全球化已经产生了强大的经济和技术相互依存关系，这使得任何“脱钩”的前景即使不是不可能，也是代价高昂的。经济伙伴不再一定是军事盟友，反之亦然。换句话说，地缘政治观念与地缘经济现实之间正在拉开差距。

“脱钩”一词在美国很流行，但是在其他地方则不尽然。西方国家以外的地区经常提倡“务实”的外交政策，这些地区对阵营地缘政治的排斥尤为强烈。沙特外交大臣在2022年12月的世界政策大会（World Policy Conference）上总结道：“两极分化是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我们需要搭建桥梁，加强联系，寻找合作领域”。几个月后，中国通过促成一项恢复利雅得与德黑兰关系的协议，实现了一场非同寻常的外交事件。

对于欧盟来说，情况尤其微妙：欧洲属于西方阵营，但是切断与北京的关系将对经济造成毁灭性打击。2022年，中国占欧盟进口的20%以上，而美国占12%左右。到2030年，欧盟的GDP预计将增至20.5万亿美元，而美国为30.5万亿美元，中国为33.7万亿美元。2023年1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在达沃斯宣布：“我们仍然需要与中国开展合作和贸易，尤其是在这一转型期。因此，我们需要将我们的方法重新聚焦于去风险，而不是脱钩”。与此同时，欧盟也在不断加强与美国的军事、技术、金融和能源联系。

乌克兰战争破坏了欧盟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也开启了中美关系的新循环：活跃的非直接对抗（that of active indirect confrontation）。这会不会变成“无限制”[2]的正面交锋？如果是这样，是在什么时候？这两个问题指导着预测全球化进程的所有努力：现在的预期取决于两个世界大国之间的关系。2023年初，美国空军上将Michael Minihan表示：“我希望我是错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将在2025年作战，可能是在台湾作战。”而一个月后，大众汽车宣布在美国和中国等地区投资1800亿欧元，此前该公司判断，大陆“短期内”不会进攻台湾，否则这将对中国经济造成损害。

战略专家与部分商业人士之间的这种预期差距揭示了一个悖论：在军事准备加速的情况下价值链的全球一体化持续存在。虽然双方并不一定会意识到这点，这些预期源于对中美关系历史的解读。[3]随着乌克兰战争的爆发，每个人现在都应该明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并不能保证战略稳定。这就是为什么各种参与者，尤其是大公司，现在正试图通过纳入中美因素来计算他们的“地缘政治风险”，而且也逐渐将欧洲因素纳入考虑范围。

本报告指出，假设欧盟的目标是平衡与中美之间的关系，即欧盟无法摆脱中美关系带来的影响，但其内部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对华战略。从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来看，欧盟的对华战略回旋余地很小，因此该报告建议欧盟试着在关键时刻明确其对华战略定位。

对欧盟的建议摘要

在中美竞争的领域，欧盟可以采取以下应对策略：

·针对中国的对美政策，（1）欧盟必须留意中国重塑国际秩序的愿望；（2）在与美国立场不一致的情况下，法国和德国必须澄清他们对中国的立场，以获得可信度。

·在美国的对华政策方面，（1）欧盟必须与美国进行谈判，以放宽其认为是保护主义的措施，这些措施可能会损害欧洲公司或导致他们将投资转移到美国；（2）重要的是继续制定支持欧洲绿色转型的措施（就像绿色新政一样）。

·在国际贸易方面，（1）欧洲必须与美国进行对话，目的不是为了脱离中国并孤立中国，而是减少对中国的经济依赖。欧盟-美国贸易和技术委员会（EU-US Trade and Technology Council, TTC）的成立应该能够朝这个方向取得进展；（2）虽然TTC已被证明在协调对俄罗斯的制裁方面很有用，但欧盟必须重新调整TTC 在跨大西洋合作领域的工作，例如强调与数字转型相关的问题。

·在相关行业，欧洲必须开展重大创新和投资项目，以调整其相对于中国和美国竞争对手的工业补贴等产业政策。因此，欧洲必须在欧盟层面对提高欧洲工业竞争力以及为其融资和保护其免受不公平或掠夺性竞争行为的影响进行全面反思。

·在印太地区，（1）欧盟必须保持内部凝聚力，协调其与美国盟友和亚洲合作伙伴的行动；（2）欧盟应该为印太国家提供可信的“叙述”，重点关注该地区国家的需求以及欧盟可以提供实际附加价值的领域（标准和规范、基础设施融资、网络治理、生产链韧性、海事安全）；（3）欧盟应该学会参与欧洲人可能不熟悉的合作形式，尤其是亚洲国家偏好的“小多边”合作形式；（4）欧盟应通过加入其在安全、经济、技术或治理方面不同程度结盟的组织和联盟，进一步加强其在印太地区的政治军事存在和知名度。

在科技、能源与气候等方面，欧盟可采取的措施：

·数字技术：（1）法国和欧洲必须就美国和中国技术以及其在欧洲日益增长的渗透可能带来的经济和安全风险表明立场；（2）欧洲企业和政府必须大力投资人工智能、云计算、边缘计算等关键数字领域。对于美国和中国的巨头来说，技术的发展往往涉及开源，开源加速了技术的发展和传播，但这恰是欧洲公司使用得不够多的领域。

·半导体：（1）重要的是加强欧洲层面的分析和协调能力，以确定与某些技术（特别是对中国）出口相关的风险，并探索与新出口管制的相关性；（2）为避免代价高昂的补贴竞赛，重要的是在贸易和技术委员会（TTC）内加强跨大西洋对这一问题的讨论，并确定2022年12月制定的提高半导体补贴“互惠透明度”的承诺范围。

·太空：（1）为了保持其作为太空大国的地位、影响力和促进自身太空治理愿景的能力，欧洲必须保持并加强其在进入太空、监视和跟踪能力、地球观测和天基电信方面的自主权；（2）欧洲必须明确其太空雄心，以便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实施方面实现更高的效率。

·能源：（1）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应制定新的天然气战略，以适应欧洲能源的加速转型，建立现实的需求轨迹，并考虑不同国家的进口需求；（2）鉴于欧洲在烃方面的脆弱性，加强和简化低碳技术的产业政策似乎至关重要，同时寻求解决正在削弱欧洲的核能和氢能内部紧张局势的解决方案也是如此。

·气候与环境：（1）欧盟就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标准等问题与中国开展了重要对话，以确保公平竞争环境、采用减少数字领域能源消耗的标准、转向可持续航空燃料、打击进口森林砍伐和甲烷排放；2）欧盟还应将其全球门户计划基金用于与原材料和清洁能源生产领域的关键参与者建立伙伴关系，推动实施“公正转型伙伴关系”，并推动建立国际绿色分类和绿色贸易规则。欧盟还需要成为推动能源和资源节制的全球力量，尤其是在与美国等能源消耗大国的讨论中。

·关键原材料：欧洲必须反对华盛顿的贸易保护主义，考虑与矿产资源丰富的国家建立伙伴关系，同时要考虑到当地的发展问题，寻求对环境和社会负责的采矿，探索与日本、韩国、英国和美国等消费方伙伴共同投资开采和加工，并最终致力于通过包容性的多边努力优化矿产需求、生产和回收，为了全球的利益，这些多边努力也需要包括中国。